满清皇帝说满语吗？--以外籍传教士的角度观察

修公爵

“硬核小说家杨五哥”（实际是个傻叉）有期短视频，叫“《清朝皇帝在日常生活中是说满语还是说汉语？》”，用甘肃固原副将王万祥觐见康熙皇帝的日记，展示了日常生活中以满语为主要口语的康老板。

修师傅从另一个角度也讲一下这件事情，读一下清朝前期外籍传教士的作品中康熙、雍正，就会发现这俩皇帝不但日常生活中说满语，而且传教士们还给我们带来一些十分有意思的的信息，保证让你十分吃惊。

众所周知，康熙皇帝的宫廷中有外籍传教士教授他几何学、静力学、天文学、哲学等西方学问，他们印象中康熙皇帝的汉文、汉语，满文、满语都很好，白晋神(Joachim Bouvet,1656-1730)父说：
   “……他请那些在他帝国最能干的学者，特意为他用汉文和满文注释这些著作（儒家经典），其中有些学者，在十年或十二年期间，忙于写这些著作，同时，为他讲解这些著作。

他写的一手漂亮的满文和汉文，而且比朝廷中的任何大臣都能更好地讲这两种语言。”

当然除了儒家经典，康熙皇帝还以极大的热忱学习西方文化，为了教康老板在学习西方科学知识，好几位传教士除了学习汉语外，还得学习满文、满语，所以最起码康老板用的欧式几何原本用的是满文教材，听的是满语授课，而非徐光启翻译的汉文版本。

白晋神父说：

“我们四个住在北京的耶稣会传教士（南怀仁、白晋、张诚、安多，修师傅注），有幸被皇帝召去为他讲解欧洲科学，有的用汉语讲，有的用满语讲，因为满文比汉文更容易，更清楚。皇帝知道张诚神父和我，经过七八个月的学习，在掌握满语方面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足以使人听懂我们所说的满语。他要我们两个以满语为他讲解我们的科学。

……他首先指令我们用满语讲解他早就一直想学的欧几里德几何学的原理，他要对这些东西了解得像教师那样深透。”

“他要我们用满文给他编一些实用几何学纲要，包括有关全部理论” 。

张诚神父（Jean-François Gerbillon，1654年7月4日-1707年3月27日）也写过康熙皇帝盛赞他们用鞑靼文为他写的《实用几何学证明》。

很多读者老爷恐怕像修师傅一样心痛这些来自印欧语系国家的传教士们，他们既要学习汉藏语系的汉语，又要学习阿尔泰语系通古斯语族的满语，一生横跨三个语系，还不得把语言中枢累得拉缸？实际上传教士自有妙招，还记得上文白晋神父说的“满文比汉文更容易，更清楚”吗？还记得上文说康老板令人把汉语经典翻译成满文吗？

对传教士而言，他们觉得满语文无论书面还是口语，都比汉语容易，在短时间内可以通过这个途径来学汉语。否则直接学习汉语，学了几年理解还是肤浅的。

有的人可能认为满语毕竟是少数民族语言，应该非常简陋。而汉语文有几千年辉煌的历史，郁郁乎文哉！但传教士不这么认为，他们会觉得满语不但比汉语更容易学，而且“更清楚”，当然更清楚是从法语翻译过来的，修师傅理解是的逻辑性不更强，在这里我举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例子。

话说雍正皇帝甫一登基，就开始收拾“九子夺嫡”中，他怀疑和其他皇子暗通曲款的西方传教士，这样禁教就越来越严。雍正四年（1727年）7月21日，他把外国传教士苏霖、马盖朗、费隐、戴进贤、雷孝思、巴多明、宋君荣、吴尔芳、雷纳尔迪、还有画家郎世宁修士等一行人叫到身边，然后就是一顿痛骂。给宗室子弟教拉丁语的宋君荣神父记述了这一过程，胤老板说；

“……和我们一样，尔等有十诫，这是好的，可是尔等却有一个成为人的神，还有什么永恒的苦和永恒的乐，这是神话，是再荒唐不过的了。

在儒生、喇嘛、和尚当中都很少有人理解他们那一套教义，就像尔等当中很少有人理解尔等的教义一样。大多数欧洲人大谈什么天主呀，大谈天主无时不在、无所不在呀，大谈什么天堂、地狱呀等等，其实他们也不明自他们所讲的究竟是什么。有谁见过这些？又有谁看不出来这一套只不过是为了欺骗小民的？以后尔等可常来联前，联要开导开导尔等。”

就在胤老板疯狂输出期间，宋君荣神父一下子灵光乍现，因为他听到雍正皇帝说了一个满文词组“apcai egen”，一下子打开了他和其他传教士多年的一个心结。

因为明末利玛窦来华开教的时候，儒生太素将造物主翻译成“天主”，这个词来源于希伯来文YHWH，希腊文Θεός以及拉丁文的Deus，但宋君荣等外国传教士对这个翻译有一个当时的中国人无法理解的担忧，因为汉语没有格、数、性，把拉丁文的Deus或Donimus翻译成汉语的“天”和“主”两个字，老外就迷糊了，它俩到底谁是主格？谁是属格？如果“天”是主格，“主”是属格的话，那么“主”就属于“天”，相当于有个地方叫天堂，这里面有个老大叫“主”，“主”是“天”的子民，用拉丁文写出来就是coelum dominans，他们担心如果中国人有这种理解的话就麻烦了。

而如果反过来，“主”是主格，“天”是属格，天堂属于主，主比天大，用拉丁文表述就是coeli dominus，这是正确的。但中国人究竟是怎样理解的？当时的老外还无法和中国人交流什么主格、属格、夺格、与格的。

宋君荣听到雍正爷用了一个满文词组"apcai egen”。egen相当于拉丁文的dominus，也就是主人的意思。而满文中的天堂是"apca"，雍正皇帝在这里变格为第二格，加上个“i”，说成“apcai”，也就是说“天堂属于主”，相当于说了拉丁文的coeli dominus，或者法文的Maître du ciel。

宋神父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他写道：

“我所讲的这些是一个例证，至少为证明当今圣上和他的父亲、祖父以及所有的鞑靼人都懂得天主是“coeli dominus”的意思，而不是“coelum dominans的意思。”

从这里读者老爷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传教士先学满文，因为满文的逻辑性更强，通过满文了解中国文化，再学汉语就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