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棕榈枝还是椰枣枝？（二稿）

修公爵

“贺三纳！因上主之名而来的，以色列的君王，应受赞颂。”（若：十二：13），前来过节的群众手拿着棕榈枝喊着说。
后来我读到冯象博士发表在南方周末上的《海枣与凤凰》一文，冯老师说希伯来人拿的实际上是椰枣枝，他写到：
可是，和合本等中文旧译把海枣一律误作“棕榈”或“棕树”。我查了一下，这洋相应也是肇始于传教士译经误读钦定本；不求甚解，把palm  tree等同于中国南方常见的棕榈了。英语palm可泛指棕榈科（palmae）树木，包括棕榈、椰子、槟榔、油棕、海枣等。
但钦定本说到palm，都是date palm的简称，即海枣（《牛津大词典》palm条）。棕榈另有希伯来名deqel，但不是《圣经》词汇。所以，这误译只能出自对钦定本而非原文的误读。
当我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基于对冯老师的头顶北大、耶鲁和哈佛的三所名校的光环的顶礼膜拜，一度认为中文圣经可能翻译错了，所以每次直播的时候，提到这段经文总会提及：冯象先生认为希伯来的“子兮女兮（Filii Et Filiae）”手里挥舞的βαΐα τῶν φοινίκων可能是椰枣枝。
但是最近我又有个疑问，如果按照冯老师的说法，和合本的翻译者没有理解詹王钦定本的意思翻译错了可以理解，毕竟一群外国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根据二手译文翻译出来的作品，瑕疵在所难免。但是中文思高圣经的错误极少，毕竟思高圣经学会有同会的方济各会小兄弟在圣地守护了接近800年，对圣地的文化研究可谓格物致知，应该不会犯低级的错误。我看到冯象博士写着：
《新约》记载，耶稣骑驴入圣城，百姓手持海枣枝(ta baia ton phoinikon)向“以色列的王”欢呼(《约翰福音》12:13)，更是脍炙人口的一幕。
于是用比较简单粗暴的办法，把他文中φοινίκων（phoinikon）直接输入互联网的搜索引擎（肯定不能用百度、360哈），点击图片，结果出来的全是棕榈科的树，鲜有挂着椰枣的树。以希腊为母语的人总比冯老师这位半路出家、在哈佛学中古语言文学的人更懂希腊语中的植物学吧？而且我意外地在 “希腊园艺网”中发现有这样一段话：
https://www.gardenguide.gr/foinikas-kallopistiko/
棕榈科刺葵属（Phoenix sp，Palmaceae）是一系列具有很高观赏价值的常青树，主要用于园艺观赏。这些植物起源于亚洲和非洲的亚热带和热带地区。刺葵属大约有17种，在我国（指希腊）最著名的观赏物种是Phoenix dactylifera (κοινώς χουρμαδιά)。
读到这，我把文中的拉丁文Phoenix dactylifera和希腊文κοινώς χουρμαδιά输入搜索引擎，出来的就是椰枣。也就是椰枣实际上希腊文是κοινώς χουρμαδιά，或简写成χουρμαδιά，冯博士肯定搞错了。
我推测，冯博士可能认为棕榈（棕树）原产我国，所以出现在圣经里就是错误的。
但这件事远远没有冯博士想的这样简单，我们从希腊文和拉丁文追踪溯源就会发现很有意思的现象：我们说棕榈科的拉丁文是Palmaceae，词根是 “palmae”，意指“手掌”或“手掌状的物体”。这个单词源自于古希腊文 “palame” (παλάμη)，也是手掌的意思。“手掌”肯定是指它们的树叶像人的手掌，但这一科的植物被翻译汉语时没按照希腊文、拉丁文的习惯被翻译成“手掌科”，或“蒲扇科”，也没被翻译成李时珍形容的“（车轮）科”，而是翻译成棕榈科，因为棕榈就是这个科的植物。
接下来说另外一个希腊文单词φοινίκων，它的词根是phoenix，跟凤凰是一个词，实际上就是地中海民族“腓尼基”。我们圣经中的“提洛和漆东”（誓反教和合本翻译成“推罗和西顿”）是这个民族的祖庭，战神汉尼拔是这个民族的代表人物。希腊人称呼这个民族为“腓尼基人(Phoenician)”，称呼这个民族传说中一种浴火重生的鸟为“腓尼基鸟”—phoenix，称呼原产于提洛、漆东的一些树木为“腓尼基树” —phoinikon。很搞笑地是棕榈科下面有一个属名phoenix，汉语中既没翻译成腓尼基属，也没翻译凤凰属，而是翻译成“刺葵属”。
最后说椰枣，上文提到椰枣的希腊文是κοινώς χουρμαδιά，拉丁文是Phoenix dactylifera，冯博士也指出，希腊文是拉丁文中，椰枣本意是“手指形的枣”，从拉丁文到古法语再到英语，“手指”这个词dactylifera被抄写成“日期”date，但在英语中，如果想表达“椰枣”，必须把“date palm”写全了，如果单写palm就表示棕榈科这一科的植物了。
最后我说一下自己的结论：在耶稣荣进耶京的时候，希伯来人手里挥舞的是羽状分裂的棕榈科植物的枝叶，圣作者并没有在意这些树枝具体是棕榈科那个属的，哪个种的，可能是椰枣，也可能是刺葵，也可能是Canariensis或者Theophrasti。就好比我们堂区过圣枝主日的时候会上棋盘山割一些“松树枝”回来，我们就管有松针的那种枝叶叫“松枝”，至于它是落叶松还是雪松没人去研究这茴字的四种写法，甚至里面夹杂的柏树枝也统统说成“松枝”，我们又不是林业专家。同样道理，若望宗徒看到人们挥舞着一类枝叶，用现代的植物学分类，这些绿叶大都是“棕榈科”的树叶。所以，无论和合本的译者还是思高圣经学会在翻译的时候，也就是翻译成“棕榈”了，棕榈科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