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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从来就没有过诗情画意 只有干不完的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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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26 15:42: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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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原秋 法学博士、公职律师,《旧地政法》作者


在我的心里,故乡是遥远的幸福,是淡淡的牵挂。乡愁是诗歌般的惆怅,是梦幻般的篇章。然而,对很多人来说,故乡已死,乡愁只有愁没有乡。我把自己定位为尚能惦记乡村命运的热心人,即便文字不能改变什么,但还是要写出来。这不光是为他,为他们,也是为自己。

身为法律人 我以最痛的方式感受真实的故乡

实话实说,在当前,“博士”这顶帽子并不值钱,甚至还不如村支书的一支笔的分量重。标题冠以“博士”字样,仅仅只为博眼球,让更多人驻步停留,略微关注农村,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便已足够。

学位不值钱,但法律人身份却让我贴近农村,切身体会礼崩乐坏带来的困惑与疼痛。虽距离千里,我每年都会接到多达数十单的法律咨询与求助。这个春节也如此,表弟被骗婚,腊月二十结婚,二十四“新娘”离家,涉案金额近十万,典型诈骗,但立案很难……管中窥豹,这些大大小小的案件,为我辟开了另一条径直切入故乡的渠道。

2012年,我们毕节地区(现为毕节市)数千“赤脚医生”历经多年集体上访,政策终于艰难落实,年近耳顺的“赤脚”父亲终于穿上鞋子。在此之前十年,他曾在村里干过村民组长、村长和村支书,接触过不少善良的领导,也见识过太多龌龊。这也是我比其他人更深刻了解农村的原因。

在北上求学之前,我从未离开过这个三面环山的小县城,她是我美好记忆的全部。我后来博士毕业留京,因为亲人留在农村,她更是我感受亲情的源泉。

故乡的改变不知源自何时,前些年回乡,匆匆忙忙,走马观花,未能感受到不同。直到2006年左右,我接到父亲略有歉意的电话。他说邻村村民因宅基地纠纷被邻居殴打,凶手逃之夭夭,受害人家属想咨询我到底该怎么办?父亲一再强调,家属来过好几次,但都被他搪塞过去。但今天家属非让父亲当着面给我打电话。他说,想想也挺可怜,乡亲之间,抹不开面子,让我能帮就帮……

正是通过这些五花八门的案例,我得以深刻地了解被经济大潮撕裂的乡村,以及被社会发展裹挟的村民。

农村从来就没有田园般的生活 只有一记一记响亮的耳光

农村从来就没有过诗情画意。

在我成长过程中,只有干不完的活,挣不足的钞票。我们村历来是烟叶种植佳地,而我们家算是种植大户,父亲有文化,心又细,所以烘烤烟叶比较讲究。即便如此,上世纪90年代,我们全家收入也只有几千元,严重入不敷出。

记忆最清晰之处都与贫穷有关。五姨父在水城钢铁厂上班,我记得某次给父亲送来一件外套,父亲嫌小,我便擅自做主穿在身上。袖子太长,我使劲卷,衣服太长,我便紧紧扎进裤袋。跟我同桌的女生说,从来没见我这么帅过。

穷,但仍然有五花八门的税费。秋收要交工余粮,种地要交农业税……记忆最深刻的要数交屠宰税,进入腊月,母亲早早便要将沾满泥土的紫色五块钱放在窗台上,嘱咐谁也不能动用,杀完猪后村干部要来收取。

我1998年上学离开前,村干部都很敬业,每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每到税收季,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便挨家挨户做工作,一丝不苟。如果遇到“钉子户”,还得通过各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劝导。我周末从县城回家背下一周口粮,晚上几乎见不到父亲的影子。

不过,那时候乡情甚浓,人口流动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候收取税费免不了背后挨骂,但碍于面子,除个别人外,即便挂账时间长,基本也能缴齐。在税费缴齐之前,村干部要自掏腰包垫付“钉子户”所欠费用。所以说,村干部并不好当。

但是与计划生育相比,税费收缴只能算小事儿。计生人员下乡堪称“鬼子进村”。别说法律概念,连规矩都不要。我叔叔家超生躲出去后,计生人员驻家吃喝半月,陆续把他家猪、牛、鸡、鸭都顺走,一罐子猪油没法拿,几个人推到山坡上滚下来取乐。临走时,有个计生员说他新建房子,正好没有门,于是把四扇门也卸下搬走。

更多时候,我家是他们腐败的据点。我家院子很大,他们把“扫荡”而来的“战利品”摆放在门口,像草原上的雄狮,沾沾自喜看着“猎物”,边抽烟边指挥我父母把“缴获”来的鸡鸭炖给他们吃。吆三喝五,杯觥交错,酒饱饭足,好不快活。正在念初中的我恨得咬牙切齿。我妈抱怨说,村支书挣的那几十块钱还不够喂这帮狗。

“鬼子”走后,黑锅还得村干部背。在农村,重男轻女和传宗接代的观念很浓,一旦谁家媳妇不小心被逮住,家属往往会认为是村干部“告密”。那年头。计生工作堪称粗暴豪放,上环、引产、做输卵(精)管结扎手术,完全不顾别人死活。我一个伯母前两个都是女子,怀第三胎时被抓住,六个多月强行引产,是个男孩。她当时就精神崩溃,我妈说刚引产完,她竟然能从三楼跳下去,毫发无损。至今我伯母也是时好时坏。

既要完成上级下派的计生任务(完不成任务罚款),又要顾及乡亲情面和传统观念,工作开展往往两难,有时候甚至冒着被殴打的危险。

我曾经跟父亲深聊过一次,就那么点钱,为什么要当村干部。他说:“我是党员,镇领导直接点名,说我有文化。而且“赤脚医生”当了二十多年,救死扶伤,有很好的群众基础。“我反驳说:“那你也犯不着被当成工具啊!”父亲沉默许久对我说:“我是党员,抹不开领导面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许是出于一点私心吧,说白了,混个脸熟,你们上学,难免会上镇政府开个证明啥的,要是不熟悉,别人连头都不会抬一下……”

这是我对农村党员的最初印象,理论水平有限,但极为忠诚。当时,党员对他们来说还是一种荣誉和责任,而没有沦为谋求私利的工具。

我在半自传体长篇小说《旧地政法》里写过,计生人员的粗暴与恶劣行径,是我当初执意要选择学法的原因。我很天真地想,如果我跟他们这些“土匪”打架,大抵会被揍得找不到北,那我为何不模仿鲁迅?他弃医从文,我选择法学,让法治之光照进现实。

生活永远在别处 你并不是真心热爱农村 你只是想逃避

农村以前不是田园生活,现在更不是,只有一记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大都市呆得太久,谁都会想念农村的山山水水。去年春节我带儿子回老家,趁他在土里打滚,我也偷偷跪在世代刨食的土地上,膝下是不会自然降解的塑料口袋。真的,农村并非想象中那么富有诗情画意。我们与其说是怀念农村,还不如说是怀念过去,你并非钟爱农村,你只想逃避现实。

城市在发展,很多商业模式也随着人口流动被移植回到农村,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速度顶点在哪儿,商业模式界限在何处?细细琢磨,触目惊心。

世界上抗生素滥用最严重的国家是中国,中国抗生素滥用最严重的地方要数农村。我弟弟家孩子每次伤风感冒,都要打点滴,我常常说他们不是在打点滴就是在打点滴的路上。在农村,农民们断然不知道危害,只追求好得快。

以往,土地是农民的命根,村民之间常因土地纠纷需要村委会调解。每到十冬腊月,每家每户的土地打理得漂漂亮亮,没有一根杂草,就连小石子儿也都拾掇得干干净净。政府提倡的“退耕还林”政策最难执行,因为谁都不愿意让出新开坑的瘦土地。如今,举目望去,遍地荒草,两三年前收完玉米的秸秆歪歪斜斜立在地里。离村子稍远的地方,林木早已占据土地,“退耕还林”政策无需执行。

种植多样性完全退化。在我们老家,冬天种小麦,春节后种土豆,二三月种玉米……周而复始。三月是最快乐的季节,满地麦苗,放风筝累了,可以随便躺下。但现在,小麦已经淘汰多年,因为收割小麦工序多,卖不上价,农民嫌麻烦。以前种植玉米要薅两次,现在则大剂量使用除草剂,农药更是随意走近千家万户。农村也不见得是有机食品的天堂。

婚姻出现新状况。随着社会发展,人口流动性大,外出务工人员多,自由恋爱与和平分手的婚恋观已趋近大城市,离婚也已经从当初的抬不起头变成家常便饭。从女权主义角度,这是社会进步,是女性维权意识勃兴,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却是另一番滋味。

我曾认真分析过历来稳固的农村婚姻为何如此不堪一击。除了人口流动、宗族观念淡化、影视剧灌输等原因,主要还是外来因素的碰撞与冲击。煤矿工人见过世面,犹如一阵清风,给部分农妇带来全新感觉,进而干柴烈火。这不是基于共同生活的感情吸引,而是基于不对等信息和视野带来的情感刺激。

我将其认定为悲剧,认为是一种潜伏期有长有短的瘟疫,非常可怕。干柴烈火总有烧尽之时,煤矿不景气,工人纷纷撤离,私奔者归家,生活看似风平浪静。有的丈夫本性木纳,充耳不闻,但是并不等于这个矛盾永远不会爆发。从犯罪实证主义角度看,矛盾一旦爆发,肯定会是家破人亡,因为事关男人尊严和家族脸面。

农村早已礼崩乐坏,朴素的精神异化严重,人情味变淡,风气也不如以前纯正。用朋友的话来说,“以前要脸现在要钱”。去年春节我回家半个月,家里收到请柬几十张,大到婚嫁,小到母猪生仔。以往喜酒只有婚丧嫁娶,现在五花八门,祝寿、剃头、乔迁……更离谱的是兄弟俩共建一栋房子,分开办酒席,春天哥哥办,秋天弟弟办。人情客往已经成为每个村民最头疼的事儿。

自然资源无序开发,无证经营比比皆是,蛮荒掠夺,黑金交易,不一而足。很多重污染正迅速向乡村转移。我们村有很多座风景优美的山坡,如今也被砂石厂蚕食得满目疮痍。正对着我家的那个天然岩洞曾是冬暖夏凉之地,如今也被炸掉一大半。每到砂石厂开工,爆炸声声,飞沙走石,石粉随风可飘至数里之外,土地结痂变硬,基本不能耕种。

农村垃圾山渐渐有了雏形。以往都是自备袋子、背篓及提篮,可以反复利用,几乎不产生垃圾,产品本身的包装也很环保,环境可以自然降解。如今都是流水线产品,包装非常夸张,环境循环系统显然无法消纳这些工业化产品。村口、山旁以及道路两旁都是空瓶、纸尿裤和塑料袋。

小官巨贪现象严重,部分村委干部成为腐蚀基层政权的排头兵。有的村支书把公章挂在腰上,不吃请不送礼便绝不办事。最遗憾的事儿,莫过于村干部臭名昭著,但村民奔走呼号,却总是稳重江山。下面专节论述。

……

以前农村很贫苦,人情味很浓。精神世界匮乏,内核很干净。打架斗殴偶尔也有,“村规民约”还能通行。现在却都变了样。我不停感慨,幸福的村庄都一样,不幸的村庄却各有不同。只愿,虽然一记一记的耳光扇得响亮,但我还是希望农村能够在痛中醒来,即便被扇得满脸是血。

县官不如现管 一顶博士帽远不如村支书一支笔

村委会法律定位仍然模糊。村支书一支笔、一张嘴,导致村务管理混乱,纪检监察部门无力介入(或介入无力)带来监管真空。虽然有很多人不同意,但我还是坚持认为这是一颗随时会恶化的毒瘤。

说说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前年夏天,同村一个父母双亡的发小来电话,怯怯地解释说从我父亲那里讨来的联系方式,求我帮他写一个申诉材料。大致意思是说县火电厂在我们村投资兴建砂石厂,征占他家数亩土地,但村支书竟然将赔偿金发放给别人。我问有土地承包证吗?他说有。我问为什么村支书会这样明目张胆?他说一则可能是亲戚关系,二则那个人混社会,非常霸道,罗支书可能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

我给父亲打电话核实,他只是长叹,欺人太甚。我义愤填膺帮他起草申诉书。此后再无任何消息,偶尔听说相关部门下来调查过,我便以为事儿已顺利解决。春节我带孩子回家,在村口碰到发小,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儿子,说是压岁钱。我死活不要,但他急红了眼,非要我收下给孩子买点水果。

我笃信他如愿拿到了几万元补偿金。他走后,弟弟告诉我说那事儿没有解决。我这个发小自幼老实巴交,父母双亡后更是无亲无故,近来岳父岳母也是双双病亡。村支书深知生米做成熟饭的道理,迅速把钱下发后,发小断然不敢找他所要,更不敢去找那些拿到赔偿款的人,毕竟还是相邻,不好撕破脸皮,而且部分还是他长辈,如何开口索取?

这只是市场经济大潮裹挟中的农村缩影,利益至上氛围非常浓厚。村委会是农村自治组织,是政府管理的末梢神经,关乎广大群众利益和政权稳定,但因不在政府机关序列,村支书或存在存在滥用职权或贪污等行为时,如果村民不举报,很难及时纠正错误。

即便有举报,也会因村委会法律定位模糊、党纪国法监管真空,以及纪检部门工作方式滞后、息事宁人习惯思维等,千方百计“铲事儿”,甚至违规打压举报方。这种行为难免会无意识放任村干部肆意妄为,助长歪风邪气。

为何写下这篇文章?——愿故乡不死,愿有乡无愁

权力、效益与文化的排列顺序,反应的是整个国家和社会,以及每个人的价值取向。当前,我们习惯用追求爱情的誓言去治理国家、维系社会以及过自己的生活,我只要现在,不要将来!只要活得潇洒,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农村也不能幸免。人口流动导致稳固的道德评价体系瓦解,以老文化人为主的乡绅气息也随着他们的去世而逐渐消失。乡亲关系渐渐疏远,乡情慢慢淡化,侵权行为频繁发生,非法受益者永远是脸皮厚之人。

“鲤鱼跳农门”曾是当初拼命读书的激励,如今,跳出来的和留守的,殊荣同归,只有距离远近和眼界高低,然并卵,对多数人来说,内心永远都是焦虑的,除少数人财务自由外,大多数人都还是为生活而奔波,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而返贫。

为何要写下这篇文章?实际上,留在城市,可以充耳不闻,躲进小楼。可是作为法科学生,还是忍不住要疾呼,还是忍不住心痛,我姑且称之为一种源自骨子里的使命感!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这些人不去关注农村,不去呼吁,那我们的孩子会吗?显然不会。

如今,父母是维系我们与故乡的最重要的纽带,但是父母百年之后,我们还会如此关注农村吗?显然不会。

所以,我把自己定位为尚能惦记乡村命运的热心人,即便文字不能改变什么,但还是要写出来。这不光是为他,为他们,也是为自己。

在我的心里,故乡是遥远的幸福,是淡淡的牵挂。乡愁是诗歌般的惆怅,是梦幻般的篇章。然而,对很多人来说,故乡已死,乡愁只有愁没有乡。

谨以此文,致我们终将逝去的农村。

延伸阅读:

中科院博导调查报告:千疮百孔的中国农村

作者:蒋高明

来源:环保部主办《环境教育》杂志

自2005年以来,身为中国科学院博士生导师的我,带领一批批研究生一直在自己的家乡山东省平邑县卞桥镇蒋家庄进行生态农业实践,承包了约40亩低产田,办了一个生态农场。我们目睹了中国农村的很多变化。其中印象最深的是,这10年的生态农业实践中,中国农村的污染问题不但没有改观,反而越来越严重。由于普遍采取了违背自然规律的生产模式,同时城市垃圾大量进入农村,发达地区淘汰的产业在落后农村落地,因此,农村中出现了多种污染。本文章所反应的问题,是我们通过调查发现的真实现状。

调查之一:令人窒息的臭味

2015年7月,山东几省连遇高温,部分城市达到40度。在这样高温天气下,一些化工厂、养殖场散发的臭味令人窒息。

在我的生态农场西北角,两年前出现了一个非法养殖场,属于工厂化养鸭,鸭子从蛋壳出来到长大25天即可以出笼。在其上游就有一个规模化的屠鸭厂。屠宰后的鸭子进入到南方城市,被一些不知情的消费者吃掉了。经济发达的地方,为转移污染,将工厂化养殖场和屠宰厂转移到了经济相对落后的沂蒙山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里恰好位处水源地上游,这里的污水与生产的垃圾食品又回到了他们的餐桌。

臭气来自养鸭场的鸭子粪便,平时气味就很大,再遇到到高温,臭气浓度增加几倍,臭气熏天。尽管政府规定畜禽粪便要干湿分离,不准冲洗,但这些黑心养鸭场不管不顾,照样用水冲,不仅严重污染了周围河流,在冲洗过程中还添加了大量火碱,这样的鸭粪不仅不能肥地,还会烧死庄稼。

之所以25天鸭子就能够出笼,得益于大量使用饲料添加剂,各种重金属、抗生素、激素都添加到饲料里面,让鸭子异速增长。不要说这样的鸭肉存在严重的质量安全问题,就连粪便都存在严重的环境污染,长期在鸭场工作的农民也有健康隐患。

最近临沂市在铁腕治污,希望借此春风,对于存在偏远农村的严重违背自然规律、严重污染生态环境的养殖场予以清理,早日还沂蒙山人民久违多年的绿水青山。

调查之二:地下水不能喝了

我们在农村调研,发现买水喝的农民越来越多了。最早发现农民买水喝是2013年春节前后,今年村民发现买水喝已成为普遍现象。沿沂蒙山金线河两岸的十几个村庄,当年都是到河边沙滩取水喝,或者每个村里都有井,喝的就是浅层地下水。如今,河里的水早就不能喝了,现在井水也不能喝了,连镇上供应的自来水也几乎不能喝了。

有条件的家庭花钱打深水井,打井变成一个产业。

河水不能喝是沿河工业尤其屠宰业、工厂化养殖业造成的,河水已严重污染,成了劣五类水;浅层地下水不能喝是农业污染惹的祸,农民为图省事,减少向土地上投入,使用大量的化肥、除草剂等农药,最终导致了赖以为生的地下水不能喝了。原本喝水不要钱的农民,今天尝到了花钱买水喝的苦头——那水是要天天买、顿顿买的啊。

水是从山上买的,村庄的上游就是蒙山,蒙山由于植被覆盖好,少农田,所产生的水干净还有一丝丝的甜味。然而,几年前我去考察,发现那里的水源也面临着污染隐患。由于游人增多,山上遍布各种农家乐餐馆,餐饮业的废水直接排放到水源中去。

农民向环境中使用了多少化肥农药?一般一亩地三四百斤化肥,两三斤农药,这些化学物质,能够被利用庄稼或保护庄稼的,占10%~30%,也就是说大量化学物质是用来污染的,污染的比例高达70%~90%。大量化肥、除草剂等农药、地膜造成土壤污染和土地肥力的严重下降,土地肥力下降又带动了农药化肥产业兴旺。政府在源头补贴化肥、农药、农膜等,以至于这些化学物质非常便宜,使用起来连农民都不心疼——农民除一亩杂草,除草剂的费用仅为2.1元!

调查之三:害虫越杀越多

进入7月,调查区平邑县卞桥镇石桥、南安靖、卞桥、西荆埠、黄埔庄等几个村子的农民开始忙碌起来。农田里爆发了一种钻心虫,专门啃食玉米芯,即顶端的幼叶,吃完后就钻到植株下面的部位,非常难以治理,农民恨之入骨。

农民每年都要向地里打多遍农药,加上播种期用农药拌种,使用农药四五次属于正常,如果种植果树,每年打药的次数高达20多次。

现在的农田充满了杀机,害虫几乎都是经过农药洗礼的,农药越用越多,而害虫似乎也越战越勇,在过去一百多年的人虫大战中,化学对抗的胜者似乎是害虫而不是人类——医院里癌症病人越来越多,而害虫繁殖速度依然成倍增长。

害虫在农药胁迫下,会出现进化,这个进化是在农药诱导下产生的。据说有些害虫泡在农药原液里也毒不死。这类害虫进化出来了一层隔离液态的蜡质毛。如果有人研究农药诱导的害虫进化机理,应当有很好的科学发现。农民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每年继续有成吨的农药倾倒在农田里。

有些虫害是农药商和农药贩子人为制造出来的恐慌,为了吓唬农民,其目的是兜售其农药,他们不关心农民是否治住了害虫,他们关心的是农药的销售量。

当农田出现的害虫的时候,仅仅是每亩出现2~3头害虫的时候,植保专家就建议农民喷洒农药,还推荐他们使用哪一种农药。如果不打,农民们经常听到的是下面的话:

你不打农药吗?不打庄稼都毁了。

一些政府官员也成了农药商的传话筒:“不打农药,产量会减少70%,甚至会绝产。”

现在农药的名称越来越奇怪,如“一步绝”、“一月无虫”等,既充满了对害虫咬牙切齿的恨,又充满了对农民的诱惑——不怕你不来买。

调查之四:河流变成臭水沟

山东省平邑县卞桥镇蒋家庄村的东面有一条小河,叫金线河,是沂河的上游。沂河是淮河流域泗沂沭水系中较大的河流,从江苏入海。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沿河十几个村庄的村民就是靠这条小河生活,无论是地表水还是地面水都能喝,不需要进行水处理。这条河至今也是临沂市以及沿线城市的水源地,但需要进行各种水处理措施。

过去村里还没有空调的时候,这条河就是天然的避暑地。在炎热的夏季,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就是用这条河去除身上的热气,男人在上河洗澡;女人在下河洗澡,但男人的权利是白天和黑夜都能洗,而女人只有在晚上才洗。

村里人对这条小河有着很多的回忆:

河里有很多的鱼,夏天发洪水时可以在浅滩上抓到几十斤重的大鲤鱼,鱼是从上游水库里跑出来的,水流平缓时也能看到一些鱼儿在浅浅的水底下静静地呆着。有一种鱼,我们叫它“沙里趴”(学名沙鳢,鳢科鱼类),用手就能抓住,至于深水里的螃蟹、虾米、青蛙、泥鳅等就更多了。孩子们用笊篱就能捞虾,手巧的还会织渔网,并织成簸箕的形状,绑在长杆上,就可以抓到更多的鱼。小河再往远处流便是密不见人的森林,胆小的孩子是不敢走进去的。森林里有一种叫小黄雀的鸟,羽毛金黄,小而灵活,孩子们的弹弓很难打到它。一到夏天,数不尽的知了响彻整个森林,天气越热,叫得越欢,这时候,孩子们最高兴的事就是一下课就去粘知了,拣知了皮,逮知了牛(也就是金蝉,金蝉是蝉的幼虫,脱壳之后就成了蝉)。

今天,这条小河已经严重变臭,不能游泳,更不能喝了,水里的鱼虾没有了,沿河的芦苇荡没有了。这条河每天都要负重将各种污染物搬运到下游去,再经过沿线的城市,最终流向大海。

据村里人介绍,河水变质是从砍伐当地森林开始的,这个过程大约发生在1982年前后,首先是分了集体林,将多样化的当地森林卖掉分掉,然后种植上清一色的杨树。随后,人们发现了发财的机会——卖沙子。由于城市急剧发展,大量需要沙子,金线河的沙子被层层截挖,这里的沙子被制成混凝土,撑起了一座座城市。

后来,人们沿河疯狂建各种养殖场,大都是工厂化速生养殖场,养鸡养鸭,污水直排金线河;鸡鸭多了之后,于是就沿河建起了屠宰场,屠宰废水基本没有经过处理就进入了金线河。

还有其他大小工厂,以及农田里排放出来的化肥、农药、地膜的碎片,下雨的时候也随着地表径流进入了金线河。

这条曾经美丽的金线河,早在20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了。现在山东乃至整个内地省份,已经很难找到沙子了。而底泥中的重金属等物质也需要专门的处理恢复,其代价的是昂贵的。

调查之五:垃圾包围农村

调查发现,农村中垃圾严重增多了,尤其白色污染。

倒退三四十年,乡村是很少垃圾的。那个时候没有塑料袋,也没有农膜,主要是动物和人的排泄物。勤快的农民都要将这些排泄物收集起来,放在猪圈里作为肥料。当年有一种农活就叫拾粪,几乎每一个农户家里都有拾粪的工具,沂蒙山人管一种棉槐条编的农具叫粪箕子,就与这种农活有关。

如今,人和动物的粪便明显比过去少见了,但严重增多的是各种垃圾。

首先,农田的地膜残留物就是一种。每年农民种植经济作物如西瓜、花生、土豆等都需要大量使用地膜。这些地膜非常薄,没有回收利用价值,收获庄稼后农民就将地膜捡起来放在地头,一些残留的农膜留在地里。有时候地头上杂草多了,农民在烧杂草的时候,一把火也将地膜焚烧了,释放出严重的致癌物。

其次,是各种农药、化肥的包装物。它们几乎都是塑料类制品,有些为塑料袋,有些加工成塑料瓶。

第三是各种食品的包装物。饮料瓶、矿泉水瓶、牛奶瓶,方便面袋,薯条袋,几乎村民从商店里买来的所有食物都是用塑料包装的,即使香烟,外面也有一层膜。

第四是各种塑料袋。城里人的超市对塑料袋实施限塑令,但那些被限制的塑料袋全部进入乡村,现在农民赶集卖东西,根本没有带包带筐的习惯了,到处都提供一次性塑料袋。集市散场后,地面上的垃圾塑料袋遮盖地面,由于乡村没有专门的环卫人员,这些垃圾袋借助风或雨水的力量,就会进入河流或沟渠。

第五是村民的各种生活垃圾。旧衣服烂鞋袜,废旧的塑料桶,墩布头与塑料把,加上烂菜叶与废纸片,这些垃圾有些就手被村民倾倒在沟渠内,刮风下雨后再冲到下游去。

调查之六:得癌症的多了

蒋家庄的村民,第一次听说癌症这个词,是20世纪70年代。1976年1月,周恩来总理去世,因患癌症医治无效去世,县有线广播里传来这个消息。村民们悲痛之余,私下互相打听,癌症是什么样的病,那么厉害,连国家都治不好。可见,40年前,癌症对于村民完全是很新的名词。

如今,村民们因病去世的多了,而更多的病,都是在医院里查出的癌症。先是村民感觉某个部位不舒服,疼痛难忍,送去医院检查,往往都是癌症后期。后来这样的事情多了,谁家发现有人疼痛,就很自然地猜想是不是得了癌症。

癌这个字里有3个口字,病从口入,癌症也多是吃出来,喝出来的,更有空气中致癌物,通过呼吸进入人体。村民们得肺癌、食道癌、肠道癌的多,就很可能与空气、水和食物污染有很大的关系。

村民们常年接触农药、化肥、地膜,这对人体的伤害很大。村民们告诉我说,打除草剂的时候连窗户都不敢开,气味很难闻;打农药时有时浑身红肿,洗澡都不管用;他们在田间地头焚烧地膜时,点着火走了,但空气中的二恶英致癌物却进入了大气,上百年不能降解,对于这一点,村民是不知晓的。

蒋家庄的会计那里保留了村民死亡的较完整记录。过去有记录的19年中,总死亡人数为109人,其中男性56人,女性53人。

调查中得知,农民死亡原因中,90%以上为各种疾病,其中以癌症为主。最近10年来,除了写明服毒、上吊死亡、事故外,该村农民死因多为癌症,而自然死亡的比例很小。

进一步分析发现,该村庄农民平均死亡年龄65.73岁,除去自杀等意外因素,平均寿命70.63岁,其中,男性69.95, 女性70.99岁。过去20年中,中国人平均寿命中,男性为72.05,女性为75.35。与全国平均值相比,该村庄男性寿命下降了1.42岁,女性下降4.36岁。女性寿命下降超过男性,可能与农村妇女生活压力增大和替代男性从事有污染的农业劳动有关。无论哪种分析,该村农民的寿命已低于全国平均寿命平均值。女性寿命高于男性是不争的事实,但女性寿命下降高于男性,更应当引起重视。

调查之七:尴尬的农村殡葬制度

在蒋家庄,原来有块公墓林,过去都实行土葬,埋葬的都是蒋家庄去世的农民,以蒋姓为主,外性也允许。我们叫这片墓地为老林。老林里种植了很多树木,以侧柏为主,坟头上长满了草,小时候几个胆大的小伙伴经常进老林拔草。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这片老林被平整,如今变成了良田。

然而,老林被平整后,没有来得及划出新的墓地,就赶上了家庭联产责任制,就是分地单干。当时,村集体并没有将所有的土地都分掉,尚保留了5%的集体土地,、这些土地成了村民埋死人的首选之地。后来,这些集体土地也被承包了出去,这样村民就不能随便到别人家的承包地上埋棺材了,只要在自家的承包地上就地掩埋,客观造成了坟头遍布农田的奇观。

中国城乡实行丧葬改革40年以来,虽在城市减少了死人占地,但在广大的农村,尤其华北平原上的农村,似乎收效甚微。继火葬后,农民重新恢复土葬风俗,他们将骨灰盒放置在棺材中下葬,这样就造成了对待逝去亲人的新做法:火葬+土葬。

火葬与土葬二者只能择一,而农民却将其二合一。由此带来的新的问题是:火葬增加环境污染,还增加了农民经济负担;土葬因无固定的农村墓地,农民随地埋葬,不仅占用大量耕地,还造成因无规则土葬行为,造成坟头遍布农田,对机械耕作带来困难。

可见,农村殡葬制度需要进行新的改革,或者是借鉴城市的做法,恢复家族墓地,实现严格火葬,仅留骨灰和排位,减少占地;或者根据中国农村实际情况,恢复土葬(不经火化),但需要严格不留坟头,农民自己记住位置,到重要的纪念日祭祖。后者不占地,农村土地可永久耕作,农民不受平坟之痛。

调查之八:勤劳未必能致富

勤劳致富,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放在今天市场经济大潮下的农村有些不灵了。由于农民的生产是为市场而生产,他们生产的粮食或肉蛋奶,都是用来交换的商品,且没有定价权,谁老实巴交种地谁就吃亏。

蒋家庄村民蒋坚强是村里最早富裕起来的农民。他是当地有名的种地能手,同时也是一名非常熟练的拖拉机手,还会养猪、养牛。20世纪70年代末,农村联产承包刚开始的时候,曾辉煌一时。他1978年初中毕业就回村当了农民,由于会经营土地,1979年就买上了拖拉机,1980前后就有2万多元的存款,是当年村里最早的万元户。30年来,他一直靠自己的勤劳伺候土地,非但没有像那些头脑灵活的农民那样过上好日子,还背了20万元的债务,已基本没有能力继续发展生产。

我们了解到他返贫的原因如下:

一是坚持务农。当村里很多人外出打工,收入远比在家种地高的时候,他一直坚定地守在农村生产第一线。他将父母的土地还有农民不愿种的土地接过来经营,继续开拖拉机挣钱,同时养猪还养牛,积累了一个价值17万元的大院子。然而,不幸的是,他的辛苦努力并没有使他银行里有多余的存款,而是经常入不敷出。其主要原因是,农产品价格并没有像城里人的工资那样成百倍地增长,而是几十年来变化相对很小。35年以来,小麦玉米价格仅上升了5倍,远不如货币贬值的速度快,而期间城市工作人员的工资上涨了几百多倍!那些聪明的农民将土地撂荒,进城打工每年可得到2万元~3万元的净收入,相对于在家农民经营10亩地的收入。而前者要轻松的多,后者则非常辛苦,一年到头都不能休息,还不能生病。

二是医疗风险。农民长期经营有一定风险的农业,不生病不出事故是不可能的。蒋坚强就因搭建牛棚摔断胳膊进了医院。为治好胳膊,他花了近5万元。祸不单行,他的儿子在外面打工做电焊工,火星迸进了眼睛,治眼伤花了3万多元。

三是孩子结婚与生子。农村给孩子定亲办婚事的费用越来越高,低俗的攀比之风直接造成了费用升高。以见面礼为例,20世纪80年代末为1007元,其寓意为“千里挑妻”,到20世纪末就变成了10001元(“万里挑一”),翻了10倍;到现在干脆上升到30003元了,又翻了3倍,美其名曰“三生有缘”。如果男方拿不出见面礼“三生有缘”,女方扭头就走。盖房、定亲、结婚、一直到生子,费用最低15万元。蒋坚强就一个儿子,孩子从定亲到生子,将其所有的积蓄都搭上了还是不够。

四是养猪赔钱。蒋坚强去年养殖了50头猪,本来想发一笔,不料遭遇猪瘟,大部分猪死亡,净赔3万元。

五是为银行挣钱。由于医疗、孩子娶亲、加上那场猪瘟,蒋坚强为了在经济上翻身,只好冒着更大的风险去贷款,年息高达12%,以不动产做抵押,同时还要有亲戚担保。为了还银行利息,只有起早贪黑地干。这样,其收入的一大部分要还银行利息,等于为银行打工,贷款越多利息就越高。

以上原因不但造成了当年万元户蒋坚强的返贫,也造成了许多相信勤劳致富、坚持务农的农民沦落为今天的欠债户,勤劳致富被逆淘汰。

那么什么人在农村能够致富呢?据调查,下述3类人在农村是赚了钱的:

一是牺牲生态环境搞规模化养殖的农户。20多年前,有一家村民就在村头搞起来蛋鸡养殖场,养殖的废水直接冲进金线河,散发出来的臭味遭到村民暗骂。该蛋鸡场引进所谓的科学技术,让每只鸡一年可产400多个鸡蛋,常年不见阳光,抗生素、激素不断,他们生产的这种鸡蛋,自己也不吃,都被蛋贩子卖到城市里去了。这种牺牲他人生存空间的人能够赚钱,牺牲他人健康的人能够赚钱,更奇怪的是,有关部门竟然将这样的人树立为典型,这不是鼓励农民赚黑心钱吗?

二是侵占集体公共资源的人。村里没有什么工业,不料,原本不值什么钱的沙子却值了钱,由于城市迅速发展,大量需要沙子作为建筑材料,沙子的价格很快上涨。有聪明人将集体的河道承包了去,雇铲车和捞沙船向河道要财富,于是原本有净化能力的金线河变成了臭水沟,但承包河道的人个个都发了财。

三是能说会道的人。这类人衣着光鲜,上骗政府,下骗村民乃至亲戚父母,完全是不劳而获之徒。由于国家对农村的各项补贴,都是县级政府掌控的,这些人就使出了全部骗术,包括对官员行贿,竟然空手套白狼,争取到了200万的大沼气工程,可见政府的涉农补贴很多是没有用到真正的地方了。

可见,当今农村勤劳致富已成过去式,许多农民被逼离开农村进城谋生,留下了的所谓有头脑的人,将德道良心和生态环境都变成了商品,发了财。而国家不得不投入更多的资金对受损的生态系统进行治理。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楼主| 发表于 2016-8-26 20:01:2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与其说是怀念农村,还不如说是怀念过去,你并非钟爱农村,你只想逃避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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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 13:01:57 | 显示全部楼层
12月31日,安徽淮南一位卖野菜的老人收到50元假币,伤心落泪。路过的一位大姐当场拿出100元,塞给了老人。老人不肯收,说“你也不容易”,但大姐说“就当我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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